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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稿新帖)鲁迅与北大校花马珏的温柔往事

收藏发布更新日期:2008-09-06 点击:

文/若兮

半个多世纪来,鲁迅一直以先行者、斗士的形象出现,加之他那张流传于世的轮廓分明、棱角毕露的相片的“注释”,普罗大众印象中,鲁迅仿佛生来就保持着“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强硬姿态,并且一生如是。

其实怎么会呢?即使朱安确实是无爱之结合,许广平当然知性体贴,可是,哪有人会真的面对恩与情选择时刀劈斧削样的绝决。总也是有过徘徊挣扎的吧。况且他正值盛年,大师地位初现倪端,才华声名烈火烹油般光鲜,身材瘦小面孔气质却比高仓健还man,仰慕他的女生应该不止一个许广平吧。

鲁迅与北大的校花马珏,是有据可查的一段温柔的往事。

1920年秋,鲁迅到北大任教,为他送来聘书的是即将升任北大国文系主任的马幼渔教授。之后因为共事关系,加之性格相投,过从甚密,时常出入马家,马家的两个女儿马珏、马琰得以时常接触。一九二五年间,十五岁的马珏写下了《初次见鲁迅先生》一文投到了校刊,校刊编辑当然是乐意发与名人相关的文章来提升本刊层次的,很快,这篇文章就发表在了马珏就读的孔德学校刊物上。不久,鲁迅来到孔德学校并且看到了这期校刊,那时候鲁迅已被奉为青年导师,去一个中学参加活动应该不是临时决定,孔德的校刊恰好发了这样一篇文章给他看到,这里面应该不乏校方为表示尊崇而刻意迎合的意思。

但是总之,鲁迅看到了这篇文章,他是愉悦的。那一时期他正步向人生巅峰,报上天天有牵涉他的文字,有尊他为先知的,有恨他入骨髓的,文来字去都刀光剑影。兀地看见这样一篇文字,赤子真纯,童言无忌,作者竟是在自己眉前目下长了五年的同事女儿,怎么会不会心一笑。

初到她家时,她不过十岁,现在长高了,仍然是孩子,平日里不过拿着对小孩子的心,问问功课,逗逗开心,她竟也有心记下。

那也许不过是寻常的一日,鲁迅来访,马幼渔外出未归,等待中与陪着客人的小女主人闲谈:“你要看什么书吗?《桃色的云》你看过没有?这本书还不错!”后来大人回来了,鲁迅和马幼渔谈话,她一直等着要送他,等了很久,直到听见内堂椅子响,皮鞋响,知道客人要告辞了,于是赶紧先到院子里来候着。一会儿,果然出来了,父亲对她说:“送送鲁迅先生呀!”鲁迅看到她又问她父亲道:“她在孔德几年级?”父亲答了,他拿着烟卷点了点头。她在后头跟着送他,看见先生的破皮鞋格格地响着,一会回过头来说:“那本书,有空叫人给你拿来呀!”她应了一声,好像不好意思似的。送到大门口了,双方点了点头,就走了。她转回头来暗暗地想:“鲁迅先生就是这么一个样儿的人啊!”。

这一段写得煞是有趣,一个少女面对熟悉却又不甚了解的名人,想要一探他的神秘,精心设计却又故做随意的心态,写出来简直有些孩子气自豪和炫耀,令人不禁芫尔。

也许还因为马珏的文章中关于鲁迅的评论,是与他心中暗合的。“看了他的作品里面,有许多都是跟小孩说话一样,很痛快,一点也不客气;不是像别人,说一句话,还要想半天,看说的好不好,对得起人或者对不起人。”

也许是因为她躲在门外对他的观察着实有趣。“他穿了一件灰青长衫,一双破皮鞋,又老又呆板。衣架上挂了一顶毡帽,灰色的,那带子上有一丝一丝的,因为挂得高,看了不知是什么,踮起脚来一看,原来是破的一丝一丝的”。

总之,其后鲁迅把它收进了他亲自编选的《鲁迅著作及其它》一书中,并且亲自送了一册书给马珏。

马珏从此不再是鲁迅心中印象模糊的“同事家的小孩子”。他与她通信,那个时代,同城通信也是一种风尚。他每有新著,都会送她一本,且不论一个十多岁的少女,是否能读懂他深邃的思想与文字。他仿佛忘了她十岁时已经在他的视线中,他只从她十五岁这年起算,那才是一个少女春笋般拔节的时期啊,他常常去马家,她在他眼睛里一天天成长,郁郁葱葱,亭亭玉立。

五四运动之后,国人风气渐开,但女子入高等学府仍是少数,马珏的父亲一向鼓励女儿在学问上进。在这样的氛围下,1926年,16岁的马珏开始考虑起两年后报考大学的志愿来,就去问父亲。她父亲说,鲁迅先生不是说有问题去问他么。你去请教请教他嘛。于是,马珏给鲁迅先生写信征询,我将来学什么好。两天后,鲁迅的给她回信说,你自己想学什么,先要跟我谈谈。马珏如实告知学农的志愿。鲁迅很快回信,在信中热情支持和鼓励道,女孩子学农的不多,你想学,我赞成。

然而马珏的父亲一直感慨中国妇女地位太低,于是希望女儿报考北大的政治系,将来为争取女权做些事情。马珏最终从了父愿,18岁时考入北大预科班,两年后进政治系。进校后旋即被北大的学生公誉为校花,美名飞扬,以至《北洋画报》两次以她做封面。据说每天接到十余封情书,政治系男学生为“微闻香泽”上课时尽量靠近她坐,以期有机会能交谈两句;更有人将求爱信装订成书,从内容从不知“珏”字怎么念说起,然后介绍自传,直至求婚,并奉送马幼渔父女各一本。其时马珏风采之卓绝,可见一斑。

倾城盛名之下,学究家庭出身,缺乏社会经验的马珏也不胜其扰,乃至要她父亲宽慰她。期间鲁迅正在北大教课,加以之间的渊源,马珏的盛名和困扰应该不会不了解,也许也只能象马父一样微微调侃“他们写信给你,是对你有好感才写的,没有恶意”。

马珏与鲁迅的通信自1926年元月3日至1932年12月15日,持续六七年之久。《鲁迅日记》中记有马珏者,五十三次之多,其中马珏给鲁迅信有二十八封,而鲁迅回信有十三封,另有送书。

那时鲁迅已被奉为青年人的思想导师,然而甘愿不计琐屑以大师之尊为一个少女做校外辅导员般的青春期导师,今天看来仍然是不同寻常的。

马珏的父亲马幼渔对女儿与鲁迅的交往,看上去是坦然的,鼓励的,也许私心里,青春期的女儿父母一向摸不透,有个可以交流的偶像也是好的。而鲁迅的爱人许广平,也是在他与马珏通信前后,进入了他的视野并由师生关系逐渐发展为恋人关系的,鲁迅给许广平的信中多次随笔提到马家父女的日常家事,自然流露,事若平常。

也许,那时候,面对许广平与朱安,面对感情与现实的矛盾挣扎,是鲁迅不能与外人道的苦和涩,马珏恰逢其时,秀丽聪慧,不必非左即右地抉择,只需要有一点点耐心倾听她稚嫩的心声。他当然是喜爱她的,更多的父辈的关爱期许,或许还弥补了一点“五四”之前出生的那个时代男性青春期普遍缺失的初恋情愫,那样若有若无地触动内心的柔软。

1933年,马珏嫁给天津海关职员杨观保,杨对马珏十分钟情,每星期往返北平,殷情备至,终于赢得芳心,马珏未毕业便结了婚,《北洋画报》又刊登了他们的结婚照。

1933年3月13日,鲁迅在上海收到马幼渔“告其女珏结婚柬”,以鲁迅与马珏的师生之谊,结婚这样的大事却假其父之手通知,似乎情理不通。或者,马珏觉得自己退学结婚愧对先生教导;又或者,是马父特意以此暗示女儿已非马家女而是杨家妇了。

鲁迅显然领会到了这一点。十几天后,鲁迅在给台静农的信中说:“今日寄上《萧伯纳在上海》六本,请分送霁(李霁野)、常(常惠)、魏(魏建功)、沈(沈观),还有一本,那时是拟送马珏的,此刻才想到她已结婚,别人常去送书,似乎不太好,由兄自由处置送给别人罢。”笔端不是没有一点失落和感伤的。

从此,鲁迅与马珏再无交集。

马珏后来在上海儿童图书馆工作,终其一生,籍籍无名,与鲁迅的这段“书信之缘”,成了她一生最闪耀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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